我的三个孩子的上学日,是我们家的庆典日。在我看来,孩子走进学校的第一步、认识的第一个字、用铅笔写成的汉字第一画,才是孩子生命中光明的开启。他们从这一刻开始告别黑暗,走向智慧人类的旅程。
我们家楼上有一只破旧的大木箱,里面乱扔着一堆书。我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和一行行栗子大的字问父亲:“是你读过的书吗?”父亲说是他读过的,随之加重语气解释说:“那是你爷爷用毛笔抄写的。”我大为惊讶,原以为是石印的,毛笔字怎么会写得和我课本上的字一样规矩呢?父亲说:“你爷爷是先生。当先生先得写好字,字是人的门脸。”在我出生之前已谢世的爷爷会写一手好字,我最初的崇拜产生了。
父亲的毛笔字显然比不得爷爷,然而父亲会写字。大年三十的后晌,村人夹着一卷红纸走进院来。父亲磨墨、裁纸,为乡亲写好新春对联,摊在明厅里的地上晾干。我瞅着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人围观父亲舞笔弄墨的情景,隐隐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自豪。
多年以后,我从城市躲回祖居的老屋。在准备和写作《白鹿原》的6年时间里,每到春节前一天后晌,为村人继续写迎春对联。每当造房上大梁或办婚丧大事时,村人就来找我写对联。这当儿我就想起父亲写春联的情景,也想到爷爷手抄给父亲的那一厚册课本。
我小时候,有个星期五晚上,一场大雪足足下了一尺厚。第二天上课心里都在发慌:怎么回家去背馍呢?50余里路程步行,我13岁。最后一节课上完,我走出教室门就愣住了:父亲披一身一头的雪迎着我走过来,肩头扛着一口袋馍馍,笑吟吟地说:“我给你把干粮送来了,这个星期你不要回家了。你走不动,雪太厚了……”
二女儿因为误读俄语,补习只好赶到高陵县一所开设俄语班的中学去。每到周日下午,我用自行车带着女儿走七八里土路赶到汽车站,一同乘公共汽车到西安东郊的纺织城,再换乘通高陵县的公共汽车。看着女儿坐好位子随车而去,我再原路返回蒋村——正在写作《白鹿原》的祖屋。我没有劳累的感觉,反而感觉到了时代的进步和生活的幸福,比我父亲冒雪步行50里为我送干粮方便多了。
父亲是一位地道的农民,比村子里的农民多了会写字、会打算盘的本事,在下雨天不能下地劳作的空闲里,躺在祖屋的炕上读古典小说和秦腔戏本。他注重孩子念书学文化。他卖粮、卖树、卖柴,供我和哥哥读中学,至今依然在家乡传为佳话。
我供三个孩子上学的过程虽然颇不轻松,然而比父亲当年的艰难却相去甚远。从做私塾先生的爷爷到我的孙儿这五代人中,父亲是最艰难的。他已经没有了做私塾先生的爷爷的地位和经济,作为一个农民,也失去了对土地和牲畜的创造权利,却还是心强气盛地拼死供两个儿子读书。他的耐劳、他的勤俭、他的耿直,和左邻右舍的村人并无多大差别。他的文化意识才是我们家里最可称道的东西。
这才是我们家几代人传承不断的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