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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慈母,亦是恩师。

我有过很多老师,他们都给予了我或知识,或学问,或做人的道理。学堂之外,还有一位恩师,她就是我的母亲。


每天天刚亮时,我母亲便把我喊醒,叫我披衣坐起。我从不知道她醒来坐了多久了。她看我清醒了,便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,说错了什么话,要我认错,要我用功读书。有时候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。她说:“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。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,你要学他,不要跌他的股。”(跌股便是丢脸出丑。)她说到伤心处,往往掉下泪来。到天大明时,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,催我去上早学。学堂门上的锁匙放在先生家里。我先到学堂门口一望,便跑到先生家里去敲门。先生家里有人把锁匙从门缝里递出来,我拿了跑回去,开了门,坐下念生书。10天之中,总有八九天我是第一个去开学堂门的。等到先生来了,我背了生书,才回家去吃早饭。


我母亲23岁做了寡妇,又是当家的后母。她管束我最严,是慈母兼任严父,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、打我一下。我做错了事,她只对我一望。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,便吓住了。犯的事小,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眠醒时才教训我。犯的事大,她等到晚上人静时,关了房门,先责备我,然后行罚。

有一个初秋的傍晚,我吃了晚饭,在门口玩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。这时候我母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。她怕我冷了,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。我不肯穿。她说:“穿上吧,凉了。”我随口回答:“娘(凉)什么!老子都不老子呀。”我刚说了这句话,一抬头,看见母亲从家里走出。我赶快把小衫穿上,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话了。晚上人静后,她罚我跪下,重重地责罚了一顿。她说:“你没了老子,是多么得意的事!好用来说嘴!”她气得坐着发抖,也不许我上床去睡。我跪着哭,用手擦眼泪,不知擦进了什么细菌,后来足足害了1年多的翳病。医来医去,总医不好,我母亲心里又悔又急。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舔去,有一夜她把我叫醒,真用舌头舔我的病眼。这是我的严师,我的慈母。

我母亲的气量大,性子好。又因为做了后母、后婆,她更是事事留心,事事格外容忍。大哥的女儿比我只小1岁,她的饮食衣服总是和我的一样。我和她有小争执,总是我吃亏。母亲总是责备我,要我事事让她。后来大嫂、二嫂都生了儿子,她们生气时便打骂孩子来出气,一面打,一面用尖刻有刺的话骂给别人听。我母亲只装作没听见。有时候,她实在忍不住了,便悄悄走出门去,或到左邻立大嫂家去坐一会儿,或走后门到后邻度嫂家去闲谈。她从不和两个嫂子吵一句嘴。

我母亲待人最仁慈、最温和,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伤人感情的话。我在母亲的教训之下住了9年,受了她极大、极深的影响。我14岁(其实只有12岁零两三个月)便离开她了,在这广漠的人海里独自混了20多年,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。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,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,如果我能宽恕人、体谅人——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。

我的母亲,是一位慈母,更是我的恩师。